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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根
四十七根。
排在面紙上,再一次,從頭數起。
還是,四十七根。
關掉蓮蓬頭之後,從排水孔的濾網上,用手指一根根捏起來的。
在濾網上,看起來只是一小團黑。
一根一根解開,比想像中還要長。
原本垂過肩膀的頭髮,就以那樣的長度,躺在白色的紙上。
留到這個長度,花了兩年。
剛開始工作的第一個春天,下定決心剪短,從那之後,一次也沒有剪到肩膀以上。
每到換季,就只預約修齊髮尾。
進入十月以後,濾網上留下的,好像變多了。
早上的枕頭套上,幾根。
車站月台上,大衣袖子上,一根。
公司鍵盤的縫隙裡,也有一根。
午休時,隔壁座位的同事,什麼也沒說,替我捏起肩上的一根。
一邊說著謝謝,耳朵附近有點發燙。
從隔天晚上起,我開始數了。
在手機的備忘錄裡,日期和數字,一行一行記下來。
少於四十根的夜晚,呼吸會稍微鬆一點。
超過五十的夜晚,洗頭的手,便漸漸變得小心翼翼。
用指腹,輕輕地。
沖掉泡沫,也輕輕地。
即使如此,濾網上的黑,並沒有少多少。
越是不想失去的東西,越是忍不住去數。
明知道,就算數了,也一根都不會回來。
圍布底下
星期六,坐上美髮店的椅子。
脖子圍上圍布,鏡子裡,只剩下臉和頭髮。
「最近,頭髮掉得好多。」
對正在幫我梳頭的設計師,試著說了一句。
「秋天的時候,大家都會這麼說呢。」
聲音很輕快。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多說。
剪刀的聲音,在耳後持續著。
鏡子裡,髮尾一點一點變得整齊。
地板上,剪下來的頭髮,被掃帚靜靜地掃到一起。
這些,我一根也沒有數。
圍布一拿掉,脖子周圍,忽然一陣涼。
那天晚上,在被窩裡,查了掉髮的事。
有一篇研究,把八個國家、在意掉髮的人們的紀錄,重新整理了一遍。
據說,收集到的頭髮,大多不是半途斷掉的,而是從髮根整根脫落的。
掉得最多的,是洗頭的時候。
頭髮,在生長的時期與休止的時期之間,反覆循環。
據說,長完之後休息著的頭髮脫落,同一個毛孔裡,又會開始長出下一根。
關掉螢幕,在黑暗裡,把指尖貼上頭皮。
什麼,也感覺不出來。
在感覺不到的地方,或許有什麼,已經開始了。
十五顆
星期三晚上,一個人租了一張球桌。
用三角框把球排好,第一次,試著把一整盤打到最後。
第一桿,三角就散開了。
十五顆球,比想像中散得更遠。
進了。
小聲地,數。
一顆。
沒進。
進了。
兩顆。
每次把數字說出口,那聲音,只傳到自己的耳朵裡。
越是看起來簡單的球,越是打不進。
沒進的球,停在袋口前面,還待在那裡。
打進的球,消失在袋口深處。
沒進的球,留在桌上,等著下一輪。
只有母球,哪一邊都不屬於,依舊白白地滾著。
到最後一顆落袋,花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數到的,只到第六顆。
之後,到底打進了幾顆,半途就數不清了。
拿起框,把球收攏。
從袋裡取出來的球,和剛才還留在桌上的球,在掌心裡,都是一樣的重量。
哪一顆是打進的球,已經分不出來了。
十五顆,又收進同一個三角裡。
把框,輕輕拿開。
球沒有散開,留在桌上。
看看時鐘,租的時間,還剩一半。
再一次,放好母球。
濾網上
回到家,洗頭。
用指腹,以平常的力道。
排水孔的濾網上,又聚了一些黑色的東西。
捏起一根來看。
髮根,小小的,白白的,圓圓的。
看形狀就知道,不是半途斷掉的。
大概是長到了肩膀以下,然後,休息了一陣子吧。
把那一根,和其他幾根一起,包進面紙裡。
今晚,不數了。
包起來的面紙,在手裡,比想像中還要輕。
用毛巾,按乾頭髮上的水。
頭上的某個地方,下一根,或許已經開始生長了。
我一直數著的,是掉落的那一邊。
下一個美容習慣,就選撞球吧?
參考文獻
- Natarelli, N., Gahoonia, N. & Sivamani, R. K. (2023). Integrative and mechanistic approach to the hair growth cycle and hair loss. Journal of Clinical Medicine, 12(3), 893. doi:10.3390/jcm12030893
- Li, Y., Lin, S., Paterson, S., Dadd, T., Gu, J., Bhogal, R. K., Hudaya, Z., Selliah, H. Y., Pu, M. & Sun, J. N. (2026). New insights from data analysis of 12 global clinical studies on hair shedding.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smetic Science. doi:10.1111/ics.7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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